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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心浮气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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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多双脚。

  原来正僧们不知何故得知此事,存心要了平出丑,遇到正语堂僧人来丈量鞋子时,纷纷找借口推脱逃避。加上觉如甚得人心,正语堂多数正僧都对他流放一事不满,办起活来总是不尽力。一名僧人到了文殊院丈量,竟与另一名僧人聊了足足一个时辰,之后僧人推说要抄写经书,连鞋子都没量就走了。

  “觉如得人心,这是他最大的本事,自古收服人心难,你得有些耐性。”窝里刀依然是那把窝里刀,讲起话来不着边际,觉观只道:“你得花点时间让他们信服你。不如以身作则如何?”

  事到如今,也不得不以身作则了,了平点了几十名俗僧,一院院一堂堂一间间测量下去。有住持在,那些正僧不敢皮赖,只得乖乖接受丈量,就这样,花了五天时间,总算把尺寸丈量清楚,把数量送到正思堂去。

  他刚松了一口气,明不详又来说道:“大雄宝殿上的长明灯快没灯油了,得补。”

  他正要吩咐,又一名僧人来到,喊道:“住持,那佛都的居民都聚在门口,嚷嚷着要见方丈陈情。”

  “又怎么了?”了平问道:“正思堂不是开工了吗?”

  “没啊,那地方多了十几名正思堂的僧人,却还没开工。那些贫民才会到山上来。”

  “在哪?快带我去!”了平当即起身,先到大门劝退那些居民,那些居民嚷嚷着只是不依。了平只得跟着众人到了佛都,只见一块空地上坐着十余名僧人,果然一土未掘。于是上前问道:“怎么不开工?”

  那十余名僧人慌忙起身,说道:“早要开工,正等着住持你来呢。”

  “等我干嘛?”了平恼怒道:“你们这不都到了吗?”

  “依循往例,需要住持确认过后方能开工。我们在这等了好几天,都不见住持你来呢。”

  “怎么没人通知我?”了平提高音量,显是动怒了。那僧人摊摊手道:“我们想住持事忙,不敢打扰。”

  “现在!立刻!挖!”了平大吼一声,那些人这才动起来。

  了平赶回少林,回到殿中,见着这几日堆起的公文放在桌上,便如一座小山般,深感心力交瘁。

  事情传扬出去,也传到正业堂,觉见并不乐见少林为此纷乱,主动去找了同为正僧的正定堂主持觉广,以及正见堂住持觉明谈起此事。

  觉广有个外号,叫拔舌菩萨,只因他惯爱说风凉话,每每说的一针见血,又毒又狠,但又在情在里,被说者往往无法反驳,只能诅咒他死后必下拔舌地狱。

  觉广的评语是:“石头斗不过馒头。馒头是软的,里头却藏着刀子,有了刀子,馒头才硬得起来。”

  显然,他认定这件事情背后是觉观主使。确实,没觉观撑腰,了证是难以兴风作浪的。

  觉见道:“这终归是少林事务,觉观首座这样做,有失厚道。”

  觉广只道:“你劝不了他。”

  正见堂的觉明只是喝着茶,对觉见说:“既成今日果,必有前日因,了平承接了觉如的位置,自然也受了因果。这是他的磨难。未必是坏事。”

  觉见仍是拜访了觉观,觉观只道:“若不给他些困难,俗僧们真要以为自己得势了,这少林还有佛法吗?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
  觉见劝了几句,觉观仍是不听,这终究是观音院事务,觉见也无从插手,只得离去。

  了平把公文搬回房里,直批了一晚上,早课后前往大雄宝殿学习易筋经,回来又继续批文,直到中午方才批完。

  他一夜未寐,批完后便沉沉睡去。

  又过了一天,他见方丈脸色蜡黄,这才想起,这段日子以来,觉生脸色一日比一日差,不由得担心起来,劝告方丈保重。

  觉生笑道:“生死有命。贫僧今年七十,活得足了,也该前往下一个修行路途了。”

  了平忙道:“方丈不可这样说,少林还需仰仗您主持。”

  觉生叹了口气道:“唉……我又主持得了什么?少林在我手上,正俗之争日益加剧,我才是少林的罪人。”

  了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,觉生又问道:“那口井怎样了?”

  了平忙道:“正在赶工,不日便可完工了。”

  觉生微微一笑,继续指导易筋经密要。

  了平离开大雄宝殿后,即刻赶向佛都。到了工地,那十余名僧人都坐在地上休息,见他来到,这才纷纷起身行礼。

  了平走向前去,往井里一看,约摸三尺深度。这几天时间,十几名工僧,竟然只挖了三尺?

  便是石头也有性子,了平气得七窍生烟,破口大骂。那为首的工僧道:“住持你别生气,我们刚开始挖时,就撞上了大石,挖了三天,把巨石凿开,才能继续动工。”

  了平骂道:“巨石已经凿开,你们又在休息?”

  那为首的工僧神情肃穆,甚是庄重,道:“我们搬开巨石,发现底下有只大鳖。那是成精的水神,我们惊扰到他,照规矩,得作三天法会,才能继续动工。”

  了平又问:“那鳖呢?在哪?”

  工僧道:“我佛慈悲,既是河神,自是放生了,现在不知何方云游去了。”

  他把一派胡言说得慎重谨慎,仿佛真有那只大鳖似的,了平气得狂了,转头就走,往正思堂找馒头理论去。

  “做工事,本就有些禁忌。”馒头推得干净:“既然要停工三天,那也是不得已的。这是正思堂的工作,还望师兄尊重。”

  了平只得把这事再告知觉寂,把这锦毛狮气得大发狮子吼:“好,这些正僧真要闹事,那大伙就一起闹!”

  当天晚上,觉寂请来正进堂的住持觉慈。

  正进堂与正思堂同属地藏院,掌管预算财政,少林寺一应支出具由正进堂管理。觉慈是俗僧,于银钱一事上锱铢必较,旁人都称他为“铁公鸡”。

  第二天,馒头发现一封退回的公文,原来是采买僧鞋的款项被拒绝了。馒头去找铁公鸡询问,铁公鸡只说:“近来寺里开支颇多,你再问问商家,能不能算少些。”

  “七月十五日便要发放僧鞋,剩不过十余日,这当口了还谈什么价?”馒头说道:“再说往年也是这价格,怎么往年能过,今年不能?”

  觉慈说道:“往年的规矩是往年。如果往年的规矩能用,这僧鞋能照往年的数量尺寸订制吗?”

  馒头知道觉慈刁难,多说无用,偏偏当日商家又来索要头款,馒头无奈,只得用寺里的膳食费预先垫了。

  当晚,馒头便找了觉观首座商议。

  第二天,觉观找来了俗僧一派的正念堂的住持觉闻。

  “觉慈要了证去找店家讲价,了证办不好这事。”觉观道:“我想请你帮忙。”

  觉闻瞪直了眼,问道:“正念堂负责寺外往来,接待外宾,派遣使者。掌管银钱的事,怎么跟正念堂扯上关系?”

  觉观道:“与店家谈价,难道不是与寺外往来?”

  觉闻道:“正念堂向来只与武林门派往来。”

  “既然能与武林门派往来,难道小小店家也应付不了?”觉观道:“酬庸接待,进退应对,都是正念堂的本职,做得利索习惯。比起满是铜臭味的正思堂,正念堂理应更懂待人接物才是。”他接着又道:“再说发放僧鞋一事本是正语堂的工作。正语堂与正念堂同属观音院,你帮他,也是帮了了平。”

  觉观是觉闻的直属上司,觉闻推却不得,只得派弟子前往商家讨论,却被商家骂了出来。这也不怪人家,东西都做到一半了才来讲价,这不寒碜人吗?

  觉广对这件事情的评语是:“窝里刀毕竟是窝里刀,砍起自己人,一刀便要毙命。”

  觉闻虽是俗僧,却潜心向佛。他年少时不通世事,一心入寺,拜了个高僧为师,却不知有正俗之分。他师父恰恰是名俗僧,此后便被排入俗僧之列。

  他虽为俗僧,却少交际,多修行,除了依附觉空外,与其他俗僧往来并不密切,只得硬着头皮找了铁公鸡商议。

  “好一把窝里刀!”铁公鸡觉慈骂道:“想不到他连观音院自己的人也捅!”

  觉闻道:“这事着落到我身上,需得解决。”

  觉慈道:“不怕,追根究底,僧鞋已经定下,商家必然送来。只要僧鞋正常发放,这事扯不到正语堂,石头就没事。倒是这颗馒头,我还得再治治他。”

  觉闻苦劝,觉慈就是不听,觉闻无计可施,心想,正进正思两堂都归子德所管,不如找子德首座聊聊。

  那子德是四院八堂当中辈份最高的,却也是最怕事的一位,他本是富商出身,善于经营,因此成为地藏院首座。觉闻前往拜会,子德只是嗯嗯啊啊,表示会善加沟通处理,推了几句,觉闻不得要领,只得离去。

  觉闻后来向觉广提起此事,觉广道:“你一开始就不该指望子德,他要是生在武当,太极拳能打得比张三丰还好。”

  之后几天,凿井的工作仍是牛步。这日突又下起大雨,更要耽误工程,了平担心方丈问起,甚是焦急。明不详又来问道:“住持,真不能等了,大雄宝殿佛祖前的长明灯要灭了。”

  了平问道:“没灯油了吗?”

  明不详道:“就要见底了。”

  了平道:“你先回去,我去正思堂一趟。”

  发放灯油是正语堂的工作,灯油采买是正思堂的工作。了平到了正思堂,馒头却说了平没发公文,不能采买,要买还得等上几天。了平怒道:“若是佛祖座前的长明灯熄了,那该如何?”

  此时馒头也是有苦说不出。他毕竟是正僧,自也不希望佛祖前的长明灯熄灭,只是大雄宝殿前的长明灯多达数百盏,大小各自不一,当初为了方便添油,特地命巧匠设计,每盏灯里都藏有暗管,暗管直通殿外的油箱。那油箱足有十五石大小,不是一两斤灯油能解决的事。

  然而这十数日铁公鸡苛扣银两,一钱未发,正思堂的银两早已告罄,连这几日的饮食采买都是赊欠来的,哪来的钱买灯油?

  了平只得再去正进堂,起码让铁公鸡拨点银两,把灯油的问题给解决了。不料一踏进正进堂,只看到堂内各处漏水,滴滴不绝,铁公鸡只是不停骂娘。

  原来正进堂年久失修,早有漏水的毛病,本来说好要正思堂的工僧修缮,现在与馒头闹僵了,明明负责修缮的僧人就在隔壁,偏偏对方只说忙碌,把所有人全派了出去,不肯收拾。

  了平知道说也无用,转头就走。

  了平决定明天一早就把所有事情向方丈禀告。

  不料当天来传授易筋经的,却是文殊院的觉云首座。

  “方丈病情加重了。”觉云叹了口气道:“正见堂的医僧来看过他,嘱咐他好好休息,寺内的事情,暂时也别惊扰他了。”

  了平知道觉云的意思,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要学的易筋经,暂时由我传授。跟我来。”觉云取出一本经书来,只见纸张陈旧,显是久经岁月。上面写着《易筋经》三个大字。

  “我是正僧,你是俗僧,为免争议,我们对着经书教。”

  了平道:“弟子信得过师叔。”

  觉云道:“算了吧,这当口,正俗哪来的信任。”

  他打开经书问道:“你学到哪了?”

  了平回到正语堂,苦思良久,此时已是七月六号,再过九天便要发放僧鞋,然而连只草鞋都没见着。

  大雄宝殿的灯油没了,不知还能支持几日。

  佛都的井不知道几时才能完工。

  这两个月当真不知怎么熬过的,再过几天,只怕事情就要闹大,到时候真要杀鸡儆猴,那杀的肯定不是铁公鸡,而是自己这只小鸡。自己会不会是少林寺史上最短命的住持,那还真是谁也说不准。

  现在方丈又病了,该怎么办才好?

  想起方丈病倒,了平灵光乍现。他站起身来,将右脚架在桌上,左手运起真力。这套大般若掌可是他的的得意绝学,了平一咬牙,一掌挥下。

  隔天,明不详又来催促灯油,却找不着了平,这才听说天雨路滑,了平不小心摔断了腿,现在正在养伤。

  据说觉观听到这消息,咬牙切齿道:“这卑鄙小子!”

  了平躺在床上,虽然右腿疼痛不已,倒是安心多了。这下好,自己既然受伤了,觉观是观音院首座,正语堂的事与他脱不了干系,这把窝里刀,终究还是得戳到自己。

  他在床上嘻嘻笑着,心想,这些乱七八糟的混账事,还有谁没搅和到?还能不能更糟一点?

  事情确实还能更糟一点。当天黄昏,雨势稍歇,突然有数十名百姓聚集在少林寺门外,大声叫嚷,高喊少林寺还钱。原来了证赊欠的帐款实在太高,佛都的商家菜贩不堪亏欠,又要不到钱,于是纠众前来讨债。了证赶忙前往安抚,反被众人揪住了大骂,事情惊动了正业堂,还以为是俗僧惹事,引来众怒,觉见连忙赶来。

  ※

  正思堂里,觉见粗红着脖子,脸上青筋暴露,显是怒到极点,若非怕造口业,只怕连串脏话也要骂将出来。

  “少林寺立刹千年!一千多年!一千多年!这一千多年来,第一次……第一次……”觉见气得话也说不利索:“第一次被人上门讨债!你搞什么!”他怒气一来,随脚一踢,一张木桌登时粉碎。

  馒头低着头,不敢多说。

  “马上!把帐结清,打发那些人走!”觉见几乎是吼的。馒头讷讷道:“师叔……不是我不还钱,是正思堂真没钱了。”

  “跟我来!”觉见拉着了证,大踏步往正进堂走去。那正进堂的屋顶还没修好,兀自不停漏水,滴得满地都是,室内一片狼籍,哪里还有四院八堂的气派?

  那铁公鸡觉慈早料到觉见要来,正笑嘻嘻地等着。

  觉见看他嘻皮笑脸,怒气更盛,正要发作,却见觉慈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。

  觉见转过头去,身后一个高大身影,铁青着脸,正瞪着觉慈,黄色僧衣上还有些水渍,显是刚从外头回来。

  那不是觉空又是谁?

  夜色渐深,大雄宝殿上的长明灯忽地熄灭。

  一条人影,无声无息潜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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